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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那个方案改到第八版的时候，谢朝朝心里明白，她彻底改不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画技上的问题，是脑子彻底空了，能想的招全想了，能改的细节来回抠了七八遍。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第八版，心里很清楚：不对，哪儿都不对。不是这里多了一道光、那里少了一抹重色的毛病，而是打一开始，这套东西的底子就选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个品牌的年度视觉大案，两周前开的需求会。客户给的简报写得天花乱坠，满纸的调性、抓手、竞品分析，唯独最要紧的一条含糊不清：这套东西到底是主要投在线下商场的巨幅外立面，还是铺在手机信息流里给人在指尖划拉的。两处地方的画法截然不同，她当时特意追问了一句，对方负责人却支支吾吾，两头都想占。她没办法，只能硬着头皮按自己的揣度把这个大窟窿填上。第一版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悬着的，在第八版的这个深夜里，终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，砸成了一地碎渣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两周里，她每天下班出门，楼下便利店早换了夜班店员。除了这个要命的大案，她手里还顶着另外三个常规项目，一个都不敢耽搁。白天应付杂事，夜里熬大案，睡眠一缩再缩。她向来能吃苦，以前在明境也是这么咬牙扛过来的，可吃苦的前提是方向得对。方向对了，累死也痛快；方向要是错的，熬得再狠也不过是自己感动自己，全成了笑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改到第六版的时候，她隐隐就觉出不对劲了，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，不想承认底子打歪了。真要是承认了，就等于这两周的心血全打了水漂，等于明天早会她手里空无一物，等于在这行摸爬滚打这么久，自个儿还是栽了个大跟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七版是她跟自己讨价还价，想着换个画风也许能遮遮丑；到了第八版，连这句哄自己的鬼话都编不出来了。两只手在数位板上机械地动，脑子却像个旁观者在旁边冷冷看着，知道这就是在生拖硬拽，可她根本不敢停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整间设计部全黑了，周围空荡荡的，只有她工位上这盏小台灯还亮着一圈微弱的光。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指尖开始不受控地发颤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股颤极轻，不留神根本瞧不出来。可当她把发僵的十指悬在键盘上时，那阵细碎的不受控制的抖动，就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。屋里开了中央空调，根本不冷，心口却一阵阵发紧。长久以来死撑着的那口气，像是在坚硬的堤坝上悄悄裂开了一道小缝。

        眼眶忽然烫得厉害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那种眼泪已经涌到了眼角、眨一下就会决堤的滚烫。她下意识眨了下眼，两滴热泪啪嗒落下来，直接砸在空空的桌面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着头，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淌，止都止不住。这不是那种嚎啕大哭，是憋屈、委屈、劳累积压到极点后的决堤，连擦都来不及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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